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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 You I Breath:翠西.艾敏,从表现主义到霓虹灯语

作者: 分类: C生活港 发布于:2020-06-09 浏览(430)


如果你在甚幺地方坐着,有一只小鸟飞过来停驻在你身边,还似乎抬头看着你的样子,你会有种魔法般的感觉。你会觉得好像被甚幺东西触动了似的。

──翠西.艾敏(Tracey Emin)

艾敏聪慧而带着伤痕,但不害怕展露自己。我能与此共鸣。

──麦当娜

在拙作《审美的政治:英国艺术运动的十个瞬间》一书中,前几章提到的那些艺术家几乎无一例外的都是男性。这并不令人意外:在过去,女性连受教育的机会都很小;要进入艺术界或留名艺术史,很多时候是作为艺术家的缪斯,而不是艺术家。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的女儿继承了他的风格和工坊,但并没有像她父亲那样广受认可和尊重。无论在市场还是在社会上,女性艺术家都难以独立立足。时至今日,我们以为社会有了诸多进步,但在很多方面,文明都以令人失望的微小步伐在前进,甚至是倒退。

在这方面,生于1963年的艾敏确实打破了许多禁忌。她的成长之路贫苦而不易,但难能可贵地受到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专业训练,在青年英国艺术家(Young British Artists)的联展上初露头角,获得英国艺术界最高奖项之一透纳奖(Turner Prize),甚至成为皇家艺术学院1768年建校以来第二位女教授,也曾被BBC第四电台选为英国一百名最有权势的女性之一。但她的艺术并不主流,通过自白式的作品分享自己的痛与爱,甚至把自己狼狈不堪的床搬进博物馆展出,被称为英国艺术界的「坏女孩」,也时常饱受诟病,论者认为她打破了作爲艺术家和个体的矜持,甚至打破了艺术的界限。如今年过五十的艾敏依然不断在作品中叩问人们是否还相信爱情。2013年,她嫁给了一块石头,因为「坚如石者,不会让我失望。」

艺术作为流动和救赎的方式

艾敏于1963年生于英格兰,是一名混血儿:母亲是英国人,在肯特郡经营海滨酒店;父亲是土耳其人,另有家室,每周只有几天能与他们共处。艾敏九岁那年,父亲彻底离开了她们母女,并带走了所有的钱和投资。家中经济状况一落千丈,她曾回忆说家里不能同时使用电表和煤气表。十三岁那年,艾敏又遭到强暴。

但这些经历并没有让她放弃希望。十七岁时,艾敏进入梅德韦设计学院(Megwade School of Design)学习,与日后成为英国着名主持人的比利·乔迪斯(Billy Childish)相恋。她和比利一起创立了一家独立出版社,两人分手后也通过略显讽刺的方式彼此启发:艾敏曾经认为比利的艺术顽固不化,好像卡住似的(stuck),这句批评后来被比利引用在一首诗作中,结果被比利的朋友查尔斯·托马森(Charles Thomson)用以命名一个新的艺术流派:反观念主义(Stuckism),声称「支持有想法的当代具象绘画」,每年还在特纳奖评委会外举行游行,后成二十世纪晚期极有影响力的艺术理念。艾敏最着名的作品都基于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也确实生动体现了这个流派的意义。

她得到艺术灵感的方式和其他艺术家也不一样:是通过流行文化。英国传奇摇滚明星大卫.宝儿(David Bowie)是她最早的灵感来源,更确切的说,是宝儿1977年的唱片《英雄》(Heroes)的封面。在这张唱片封面中,鲍卫一手按在心脏上,一手掌心翻开。艾敏才得知这个造型来自廿八岁就盛年早陨的奥地利表现主义(Expressionism)画家艾贡.席勒(Egon Schiele,1890­–1918):这是席勒曾在一幅相片里摆出的造型。席勒后来成了艾敏最喜欢的艺术家。她后来回忆,自己通过宝儿开始接触表现主义,去借了一本关于表现主义的书来学习席勒的画,忽然间感到自己的世界都被打开了,对艺术史的了解也不再局限于毕加索和华荷等大师。

表现主义通过对内心情感的表达,淡化对物理世界的客观描述,特色是扭曲的线条和过度饱和的色彩,挪威的孟克(Edvard Munch,1863–1944)和俄罗斯的康丁斯基(Wassily Kandinsky,1866–1944)是其中代表人物。席勒的画之所以打动艾敏,也是因为它重在表达画家和画中人的情感,让她感到自己与他们之间的联繫,甚至可以看到画家来自深处的痛苦。艾敏日后的作品也都深深带着表现主义的印记,所有的创作都从情感出发,也表达着强烈的情感张力。但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她总是从个人经历和日常细节出发,譬如她的床、她的私语、她的亲人和身边人,而不是二十世纪初的表现主义大师常用的抽象形象。她所表达的感受真切而强烈,让观众都能为之共鸣,并为之触动。

With You I Breath:翠西.艾敏,从表现主义到霓虹灯语
大卫.宝儿的《英雄》唱片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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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勒的相片

成名之后,她特意在以收藏席勒展品着名的维也纳列奥波多美术馆(Leopold Museum)开展,完成了纪念偶像的心愿。她也得以与当年启发她艺术人生的大卫·宝儿结识,宝儿认为艾敏让他想起威廉·布雷克,「是李麦克导演作品中的威廉·布雷克。」李麦克(Mike Lee,1943–)是英国最着名的温情电影大师,而威廉·布雷克则是倔强的反叛者,可以说宝儿抓住了艾敏温柔又犀利的特质。后来艾敏特意选择在现代艺术馆的地标之一,利物浦的泰特利物浦艺术馆(Tate Liverpool)和布雷克的作品一起展出,还把布雷克的受难基督放置在她透纳奖获奖作品 「我的床」(My Bed)之上,因为对她来说,亲密关係也带有受难般的意味。也许会有基督复活般的重生,但也会有死亡般的痛苦和毁灭。

如此凝重的体验与艾敏的人生经历有关。从皇家艺术学院毕业的那年,艾敏的人生又坠入低谷:她连着两次堕胎。这些痛苦的经历让她否定了自己作为艺术家的才华和可能性,销毁了在皇家艺术学院期间所有的创作,令人痛心扼腕。但作品《我睡过的所有人 1963–1995》(Everyone I Have Ever Slept With 1963–1995,1995)在着名的萨奇美术馆(Saatchi Gallery)展出后让她名声大噪。同年,她电视节目中醉酒和说髒话,又引起公众反感,开始有了艺术界坏女孩的称号。

但除了媒体争议带来的曝光率和知名度之外,艾敏也孜孜不倦地创作着,以每年至少开设两次展览的惊人效率在工作。继1993年在伦敦当代艺术画廊白立方(White Cube)举行首次个展、在萨奇美术馆的展出一举成名后,艾敏在伊斯坦堡双年展、纽约立木画廊(Lehmann Maupin)、东京佐贺町展演空间、维也纳双年展等展出,几乎遍布世界上最着名的当代艺术圣地。2011年12月,她被任命为皇家艺术学院的绘画教授,是皇家艺术学院自1768年成立至今唯一的两位女教授之一。

是艺术带给她灵感,将她从痛苦和不幸中解救出来。但艾敏能以艺术家的身份救赎自己,也与英国在九十年代的经济政治环境有关:1990年代的英国被英国历史学家Alwyn Turner称为「没有阶层的社会」。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自戴卓尔夫人在1990年卸任后,保守党在政治经济上都管治无力,由贝理雅领导的新工党继任,开创了许多新的制度和风气。其实从1960年代开始,嬉皮运动已经推动并重新定义了社会规範,几乎所有的古老制度,包括皇权、教会和婚姻都被削弱了,对性别性向的平权、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呼吁则在经济和社会都发起了新的运动,最初要求文化方面的平等,并延伸到政治领域。

多亏这些社会变革,九十年代也是第三波女性主义兴起的时候。第三波女性主义反对简单的标籤,强调个人主义和文化多元论,认为赋权要在生活细微之处。艾敏曾公开反对被贴上女性主义标籤,但她实际也属于第三波女性主义者:用自己的方式定义权力和自由。她也曾表示过,是那些激烈的斗争使得她所作的一切成为可能。另一方面,她认为自己可以说是女性主义者,但不是女性主义艺术家。在她看来,她所表达的是自己作为女性受害者的经历,但她可能没有意识到、或者在潜意识意识到的是,她现在拥有着话语权,能将受害者的经历用创作的方式表现出来、使其进入公共领域,这就是一种赢得话语权的方式。

艾敏有一组名叫《那些被爱折磨的人》(Those Who Suffer Love,2009)的动画作品,由二百幅女人自慰的图片组成,放映机将这些敏感而具体的女性阴部描写图片投到墙上并进行快速放映。艾敏自己是这幺评说这个作品的:「我从这些图片一点都感觉不到情色的存在。我是尝试通过这样的主题去理解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独立个体,究竟意味着甚幺。」这也可说是她整个艺术生涯的都想要探索的问题。她也有一幅作品献给自己成长的海滨小镇,用海边的图片来讲述自己十五岁时在一舞蹈比赛中被一群当地年轻人羞辱的故事。影片的高潮是她在西尔维斯特(Sylvester)的歌曲声中「你让我如此真实」(You Make Me Feel ’Mighty Real)翩翩起舞,并兴高采烈地意识到「我比他们所有人都跳得好。我是自由的。」和她后期的作品一样,这则作品能带给人感动和鼓舞的情感力量,但它有一种更轻盈的诙谐。

艾敏的成功也归功于英国在八、九十年代逐渐成熟的艺术组织,包括青年英国艺术家、林林总总的独立艺术机构和画廊。这些机构不单单是商业性的,他们也起到了伯乐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和支持了年轻的艺术家。这种集体式的创作和展出方式也是前拉斐尔兄弟会留下的宝贵遗产,让年轻无名、初出茅庐的艺术家得以有展露头角的机会。从前拉斐尔派到翠西.艾敏,从维多利亚时期到当代,艺术创作也终于不再局限于上流阶层。一代代富有进取精神的艺术家逐渐地突破了社会局限,儘管这个过程缓慢而漫长,但几个世纪以来他们点亮的一盏盏灯,并没有兀自灭于黑暗。

艾敏自己也有意识地用大众的方式书写,她最着名的作品霓虹灯语系列都特意带有拼写和语法错误,不让艺术局限在知识精英对抽象概念的玩味,而是对普世情感、经历的倾诉和描绘,让所有人都能在她的艺术中找到共鸣,而非仰望。

最温柔的姿态

With You I Breath:翠西.艾敏,从表现主义到霓虹灯语
《我睡过的所有人1963–1995》

她的成名作之一,《我睡过的所有人 1963-1995》,并非只是对自己性生活的粗暴呈现。在这里,「睡」的意思是和她分享过同一张床、睡在一起过的所有人,包括她的祖母、母亲和孩子──她后来流产的孩子。这件艺术装置在一座帐篷里,观看者必须进入这个帐篷,才能看到写在里面的名字。进入帐篷就好像进入艾敏的私密空间和回忆:她并不是把珍藏在深处的回忆堂而皇之地置于公共空间,而是带着呵护地珍藏着,再将这种珍惜与呵护小心地分享,因此有一种让人感动的信任和脆弱。身处这样一个空间,看着她的回忆,我们也不免想到曾哄自己入睡的至亲或有刻骨肌肤之亲的爱人,但这样一个私密空间让人感觉安全,放佛艾敏也考虑到了观众的感受,默默地在保护着我们。

流产、性、爱、失去亲人,对任何女性而言都是最私人和痛苦的经历。要公开讨论这些经历有别于当它们作为议题来客观探讨,因为讨论经历时必须把自己完全展露,不仅让观众看到自己曾在深夜独自舔伤的脆弱、肝肠寸断的绝望又必须坚强活下去的挣扎,更看到这些经历所留下的生理痕迹,无论是床上的纸巾、避孕套、血迹还是泪痕。

用艾敏自己的话来说,把床,这个最私密的物品放置在公共空间,是她刻意保持距离的方式,也使她能与当时的经历和感受分离:她再也不睡在那张床上了,她已经离开了那个空间和那些痛苦的经历。床是一个充满女性主义意味的符号,因为传统上女性的生活空间都在家中,床也是留下她最多生命经历的地方:初潮、初夜、生育。将自己从这个空间中抽离,再邀请陌生人进入这个空间,让后者带着入侵的意思,也打破了床和私密空间的禁忌。

艾敏最广为人知、也最动人的作品,可能是一系列用霓虹灯製作的情感独白,曾被麦当娜等明星收藏。她用霓虹灯写下我们难以启齿或不愿承认的情感独白,「你触动了我的灵魂」,「渴望你」,「你是我最后的伟大冒险」,「那个吻很美」,「我的心永远与你同在」,「相信你自己」,「我曾在这里爱上你」。从流行文化获得最初艺术灵感的她也紧随时代,与英国珠宝商斯蒂芬.韦伯斯特(Stephen Webster)一起推出了一个名叫「我承诺去爱」( I Promise  to Love You)系列首饰,将那些动人的霓虹灯语製成项链或耳坠。

展示自己的情感和脆弱是多艰难和珍贵的事。我们最后一次剖白心迹是甚幺时候呢?通常情况下,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害怕表露真实的情感,因为害怕受伤,因为认为真实的情感在现实中不堪一击或一文不值。她代替我们脆弱,也代替我们勇敢。这也是为甚幺有那幺多人曾在她的霓虹灯语中得到安慰,彩色的霓虹灯本身也照亮了那些孤军奋战的灵魂。英国脱欧前夕,她在伦敦圣潘克拉斯火车站写下新的霓虹灯语「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时间」,让每个经过的人都动容,流着泪拍下那句话。如果说威廉·莫里斯在工业革命时代用灵动的花卉和植物挽救了人性,那幺在这个数据淹没个性、资本淹没人生的时代,艾敏用毫无掩饰的真诚和脆弱挽救了我们。

With You I Breath:翠西.艾敏,从表现主义到霓虹灯语
《我想要和你在一起的时间》(I Want My Time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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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触动我的灵魂》(You Touch My So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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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你》(Wanting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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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在这里爱上你》(I Fell in Love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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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诺去爱你》(I Promis to Lov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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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感受到你的微笑》(I Can Feel Your Smile)

观看与聆听

但是艾敏的成功又向我们提出一个问题:作为艺术家、尤其作为女性艺术家,是否只有在打开自己、让自己处在脆弱的姿态被世人观看的时候,才能让观众驻留,有机会请他们聆听自己的心声和见解?这样一来,是否又让「严肃」的概念性艺术拱手让给了年长的男性艺术家?

但在她的同辈艺术家忙于创作複製品的时候,艾敏在孜孜不倦的、用几乎认真的态度创作原创的作品。因为她只创作与自己生命历程有关的作品,也拒绝複製和重複,因此每一件都独一无二,但她的自我有普世意义,是那些我们都经历过的情感。

她也是不断成长和通透着。在2014年为悉尼市政府设计的公共项目中,艾敏设计了一系列铜製的小鸟,分散停驻在市中心的不同角落。她说:「如果你在甚幺地方坐着,有一只小鸟飞过来停驻在你身边,还似乎抬头看着你的样子,你会有种魔法般的感觉。你会觉得好像被甚幺东西触动了似的。」这个系列叫作「心的距离」(Distance of Your Heart),通过这些似有灵气的小鸟,艾敏为繁忙的、经常让人感到孤单都市带来了安慰,只要你也愿意为它驻足片刻。

而她就像那些轻灵敏感又温柔的鸟一样,总是在我们身旁给我们带来鼓励和安慰。理论和概念永远在改变,一代又一代的艺术家不断质疑着前朝的理念。但情感的力量隽永不变,也带着最磅礴深刻的见解,只是用直观的方式表达出来罢了,尤其在这个功利主义竭泽而渔的时代。就像她曾在霓虹灯语中说的那样,「在你的心与灵之间,我和你同在」(In Between Your Heart and Soul I Rest with You)。

With You I Breath:翠西.艾敏,从表现主义到霓虹灯语
《在你的心与灵之间,我和你同在》(In Between Your Heart and Soul I Rest with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