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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只要身体令人作呕,就可以让男人退避三舍」

作者: 分类: V假生活 发布于:2020-06-11 浏览(711)


「我认为只要身体令人作呕,就可以让男人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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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饥饿》──是关于你不只一点点胖、甚至不只超重四十磅的生活。这本书是关于超重三百磅或四百磅的生活;你不是肥胖或病态肥胖,照你的身体质量指数(简称BMI)来看,你是超级病态肥胖。

「BMI」这个术语听起来极其专业、不近人情,我总是迫不及待地忽视这个测量值。然而,就是这个术语兼测量值,让医疗机构得以设法为失控的身体注入一点节制概念。

BMI 是一个人的体重(以公斤计)除以身高的平方(以公尺计)。数学很难。有各式各样的指标来界定一个人的身体多幺脱序。如果你的 BMI 介于 18.5 和 24.9 之间,你属于「正常」。如果你的 BMI 高于 25,你就超重了。BMI 达到 30 以上就算肥胖,要是超过 40,你就是病态肥胖,而如果这个测量值高于 50,你就是超级病态肥胖。我的 BMI 就高于 50。

事实上,许多医疗指标都是随意划分的。值得注意的是,一九九八年,医学界在国家心肺及血液研究院(National Heart, Lung and Blood Institute)的指示下,将BMI 的「正常」门槛降到 25 以下,导致美国的肥胖人口增加了一倍。降低临界值的原因之一是:「25 这样的整数比较方便民众记忆。」

这些术语本身有点吓人。「Obese」(肥胖)是个讨厌的词,源于拉丁文的「obesus」,意思是「吃个不停直到变胖」,就字面意义来看,这样的定义相当合理。但是当人们使用「obese」这个词,透露出来的并非只有字面意义;他们是在提出指控。医生的第一条天职是不造成伤害,而他们却发明了这样的词彙,真是一件奇怪甚至悲哀的事。而「病态」这个修饰词则给肥胖的身体判了死刑,儘管事实不见得如此。「病态肥胖」这个术语把我们这些胖子说成活死人似的,医疗机构也依此来对待我们。

至于文化上的「肥胖」标準,则似乎是衣服尺码看起来大于 6 的人,或是身材无法自然而然吸引男人目光的人,或是大腿上有橘皮组织的人。

我现在已经不是五百七十七磅重了。我仍然很胖,不过我比那时候轻了一百五十磅左右。每次尝试新的减肥法,我就会在这里减去几磅、那里减去几磅。一切都是相对的,我并不娇小,我永远娇小不来。原因之一是,我的个头很高。这既是诅咒也是优势。人家说我很有架势,我佔据空间,我威风凛凛。我不想佔据空间,我不希望被注意,我想躲起来。我想隐匿起来,直到我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我不晓得事情是怎幺变得如此失控,或者,我其实心知肚明,这是我生命中的老调,身体失控是日积月累的结果。一开始,我想靠吃来改变我的身体。我是故意的。几个男孩摧毁了我,我几乎挺不过来。我知道我无法再度承受这样的侵犯,于是开始大吃特吃,因为我认为只要身体令人作呕,就可以让男人退避三舍。即便在那幺小的年纪,我就明白肥胖会让男人倒胃口,会让他们不屑一顾,而对于他们的轻蔑,我早已太过熟悉。大多数女孩被灌输这样的观念──我们应该苗条纤细,不应该佔据空间;我们应该乖乖地低声下气,如果真的被人看见,应该让男人看得舒服、让社会感到满意。大多数女人都知道这些,都知道我们应该收敛锋芒,把自己藏起来。但我们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大声疾呼,这样一来,我们才能够抗拒压力,不再臣服于别人对我们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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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需要知道的是,我的生命被剖成两半,断裂得不怎幺乾净。可以分成之前和之后。我变胖之前,我变胖之后。我被强暴之前,我被强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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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命的前段,我非常年轻,受父母庇护,对世事懵懂无知。我不知道我有可能受苦,也不知道痛苦可能有怎样的深度与幅度。我不知道我可以在受苦的时候说出我的痛苦,也不知道有更好的办法来应付痛苦。我但愿当时拥有现在的智慧,其中,我最希望当年的我知道可以向父母求助,或者诉诸于食物以外的东西。但愿当年的我知道,受人侵犯并不是我的过错。

而我确实能理解的就是食物,于是我开始大吃特吃,因为我明白我可以佔据更多空间。我可以变得更结实、更强壮、更安全。从我看见人们注视胖子的目光、从我自己注视胖子的目光,我明白体重太重不讨人喜欢。如果我不讨人喜欢,我就可以远离更多伤害。起码我希望自己能远离更多伤害,因为在事发之后,我已太了解伤害。我太了解伤害,但我不知道一个女孩还能承受多少伤害,直到我懂得更多。

但是。这就是我所做的。这就是我製造的身体。我很胖──一层又一层的棕色肉体,一层又一层的手臂、大腿和肚皮。脂肪最后无处可去,于是在我的全身上下自行开路。我粗大的大腿布满了肥胖纹和橘皮组织。脂肪创造了一具新的身体,一具让我既羞愧又觉得安全的身体,而我迫切需要安全感,远胜过一切。我需要觉得自己是一座堡垒,固若金汤。我不想被任何事或任何人碰触。

这是我自找的,是我自己的过错、我自己的责任。我就是这幺告诉自己的。不过,我不应该独自一人为这副身体负起全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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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这副身体里的实际情况是:我被困在牢笼之中。牢笼之所以令人沮丧,就是因为你虽然受困其中,却可以真真切切看见你渴求的事物。你能够从牢笼中伸出手来,却仅止于此。

要假装我毫不在意身体现在这副模样很简单。我希望我没把自己的身体视为一件需要道歉或解释的东西。我是个女性主义者,决心革除死板的审美标準,让女性不必屈从于不切实际的理想典範。我相信我们对美应该有更广泛的定义,能够包容更多元化的体态。我相信女性应该对自己的身体感到自在,而且不必为了得到那份自在而想着从头到尾改变自己的身体;这是很重要的事。我(想要)相信我身而为人的价值,并不取决于我的身材或容貌。在一个普遍毒害女性并且不断尝试规範女性身体的文化中长大,我知道对于我自己的身体或任何人的身体,我们应该抗拒一切不合理的外观标準;这是很重要的事。

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又是另一回事,两者截然不同。

坦然接受自己的身体,并非全然关于审美标準,也并非全然关于理想典範。重点是我在这副皮囊里有什幺感觉,今天怎样,明天又是怎样。

活在这副身体里,我并不自在,几乎所有肢体活动都很困难。走动的时候,我可以感觉背负在我身上的每一磅多余重量。我没有耐力,只要走久一点,我的大腿和小腿都会发疼。我的脚会痛,我的腰会痛。我的身体时常这里痛或那里痛。每天早晨我全身僵硬,老想乾脆整天躺在床上。我有一条神经受损,所以一旦站得太久,右腿就会发麻,然后我得一瘸一拐地走路,直到恢复感觉。

遇到天气热的时候,我会汗如雨下,尤其是头部出汗,然后我会很难为情,不断擦拭脸上的汗珠。汗水像小溪那样从我的胸脯之间涌出,汇聚在脊梁骨末梢。我的衬衫湿漉漉的,汗渍逐渐渗过布料透了出来。我觉得人们盯着我的汗流浃背,并且因为我有一副不受控制、大汗淋漓的身体而批判我;这副身体居然敢透露出每一个动作所需付出的成本。

有些肢体活动我想做却办不到。我跟不上朋友的节奏,总得不断找藉口解释我为什幺走得比他们慢,彷彿他们还搞不清楚状况似的。他们有时候会装傻,还有些时候,他们似乎真的忘记不同的身体是怎样行动、怎样佔据空间,因为他们会回头看着我,提出天方夜谭般的建议,例如去游乐园玩,或者走一英里的上坡路到某个体育馆,或者去登山健行,俯瞰辽阔的美景。

我的身体是一座牢笼。我的身体是我给自己打造的牢笼。我还在摸索打开牢笼的方法。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逃脱这座牢笼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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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书写我的身体,或许我应该像研究犯罪现场一般研究这堆肥肉、这堆份量庞大的肥肉。我应该剖析形体的结果,藉此判断它的成因。

我不想把我的身体看作犯罪现场。我不想把我的身体看作一个发生了严重事故、需要拉上警戒线加以封锁调查的地方。

如果我已经知道自己是肇事者,或者起码是共犯,我的身体是否还能算作犯罪现场?

或者,我应该把自己看成发生在我身上罪行的受害者?

我的经历在我身上留下了种种印记。我活了下来,但那不是故事的全部。这些年来,我已懂得存活下来的重要性,并且为自己贴上「倖存者」标籤,但我并不介意「受害者」这个称谓。我也不认为承认自己是强暴受害者有什幺好羞愧的。到了今天,就算我也拥有其他许多身分,我仍然是一名受害者。

我花了很长时间调适,不过,如今我偏好「受害者」这个标籤胜过「倖存者」。我不想沖淡那件事情的严重性。我不想假装自己踏上了一条斗志昂扬的光荣旅程。我不想假装一切都好。我与那段遭遇共存,往前迈进却不遗忘,往前迈进却不假装没有留下伤痕。

这是我的身体的回忆录。我的身体破碎了。我破碎了。我不知道如何把自己拼凑回来。我被劈成两半,一半的我死了,另一半的我默不作声,而且多年来保持沉默。

我被挖空了,而我决心填补空虚,食物就是我用来建造屏障、替所剩无几的我进行防御的材料。我不停吃啊吃,希望把自己吃成大胖子之后,身体就能得到安全。我把曾经身而为我的那个小女孩埋藏起来,因为她遇到了各式各样的麻烦。我试着抹除有关她的所有记忆,但是她依然存在,蛰伏在某个角落。她还是那幺幼小、胆怯和羞愧,或许,我是在透过书写把她找回来,试着对她诉说她需要听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