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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们的暑假

作者: 分类: N人生活 发布于:2020-06-17 浏览(514)


作家们的暑假

东野圭吾在杂文集《大概是最后的招呼》里写到自己成为作家的契机。他说,在公司工作的第二年,有一天在书店翻到乱步奖的得奖作品,发现后头竟然附有乱步奖的投稿方法和评审过程,这才晓得大家都是看了这个去投稿的。东野圭吾想:写小说既不花钱,又能边上班边写,一旦得奖后,就有很多版税,连房子都买得起,这不就好棒棒,于是,抱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推论,他老兄去文具店买了稿纸,第二天就唏哩呼噜坐在桌子前开始写了。但要写什幺呢?这时候,我们亲爱的圭吾先生才想到这件重要的事情,「心中并无酝酿已久的灵感,想到什幺就写什幺,故事开始不久就发生命案,但一直没决定兇手是谁,诡计当然也付之阙如」,就这样,东野圭吾持续的写,字数越来越多,书里头死掉的人数持续攀升,在这样不知道是谁杀的,也不知道为何而杀,更不知道是怎幺杀的情况下,「啊,不然就让他当兇手来杀杀看好了!」我甚至能想像他在某个夜里灵光乍现猛然跳起,写这本书唯一称得上快乐的,仅仅是在比读者快几页知道兇手是谁那瞬间。

林青霞在西门町逛街巧遇星探而出道,仔仔周渝民陪朋友参加电视剧面试但被挑中的却是他……但东野圭吾就只是东野圭吾,有些人的人生会让小S在《康熙来了》大喊「凭什幺」并作势走人,东野圭吾倒乖乖认命,他说,自己好不容易把这部小说写完了。一将稿子寄出去,便立刻开始第二部作品。「打算努力五年看看,如果五次都不行,就表示自己没才华」,这一次他学乖了,知道要先打草稿,于是把公司的废纸拿回来,裁开成一半后规定自己每天都必须写,也开始想,该写些什幺好呢?这样写着写着,写到乱步奖揭晓了,东野圭吾没得奖,但他也不怨叹,他老兄说:「我一点也没受到打击,毕竟我只是提笔写而已。」然后他看评审过程,发现自己的作品竟然晋级複审,差一点点就能参加决审角逐了,于是他又想,再努力一点不就可以了嘛?

那是一个作家诞生的瞬间。

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这则故事里真正打动我的,是东野圭吾那句:「我一点也没受到打击,毕竟我只是提笔写而已。」

我想,这不就是放暑假的心态嘛?

那些时候,天空蓝得像洗过,午觉刚起来却还是可以倒头再睡一会儿,窗外飞机云拉出一条白线到看不见的尽头,时间多的是,一切似乎还有无限可能。

所谓的「余裕」。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写作一开始的乐趣所在。皮带解开了,书包丢一旁,思考一下子野放,自己当自己的班长,像生命里所有经历过的暑假,原先计画表上斤斤计较,在生活里倒有恃无恐。白天当黑夜睡,晚上当日间玩,三天变作两天过,世界还好大,就算楞楞坐在床沿光瞇着眼微张嘴真的好没意义的,但连没有意义都让人不自禁要微笑,「毕竟我只是提笔写而已」,没有什幺可以失去,也就什幺都当是获得。「这个世界太新,很多事物还没有名字,必须用手指头去指。」无聊也有趣,浪费都兴致勃勃。

什幺时候开始,写作不是那幺好玩了,我们句斟字酌,句子追求密度,文章讲求高度,字字有典,篇篇带梗。笔是越拿越重,下笔越来越慢,投资时间与生产字数之报酬比越来越难达收资平衡,别人却说怎幺一篇比一篇难懂,我们则庆幸有了这篇还不知道可不可以生出下一篇。

那时候,暑假过去了。写作成了开学前一晚的暑假作业,落笔的都是懊悔,没写出的可能就永远断头。一边说再也不要了但还是乖乖认命继续翻开下一页。

电影《穿着Prada的恶魔》里,女主角的光头上司兼神仙教母奈吉跟他说:『等你的生活全毁了,再来找我,那时妳该升官了。』

小说《蓝宇》里头,悍东对着恋人蓝宇说:「太熟了,不好玩了。」

这个世界上啊,很多事情,一旦熟练了,就没有办法回去啰。游泳。上床。或是在厨房里。调味料怎幺拿捏也就那样了,哪时掀锅盖哪时放盐巴味素的也已能不慌不忙,太难的料理还是不会,会处理的就那幺几道,一切也不过是从手部撕开菜叶到嘴巴咀嚼的标準化流程罢了。有一种乐趣像是高温之下肉质的鲜度或是菜梗的甜度就这样流失了。知道放弃很容易,但快乐却很难。可以练习精準,但忽然很想念模糊。终于明白在追求什幺了,却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什幺,以前还可以说要娱乐别人,现在只怕对不起自己。好不容易对得起自己,却也只剩下自己能理解而已。多想要个喘息,让呼吸静缓,像夏日午后一场午睡,醒来在一个还有很多明天的暑假里。

东野圭吾在以《放课后》获得第三十一届乱步奖后,长达十数年,持续入围各大文学奖,又总和得奖失之擦臂,嘴巴上说不在意,但私底下好努力,总鼓励自己别放弃,又不免悲观想这会不会是宿命,在那段时间,拼命写的东西读者不买帐,出版社爱理不理,编辑乱改书名,得意之作书评不屑一顾,偶尔失手就遭连番追打⋯⋯我是说,相较于小S在《康熙来了》大喊「凭什幺」并作势走人那样太过让人豔羡的人生转折遭遇,东野圭吾奋斗的那十数年时间适合上DISCOVERY节目,观众最好是在深夜的酒吧吧台前仰头朝角落悬挂液晶萤幕看,那时声音大概被转到最小,但本来也不需要旁白,反正就是「袋鼯把头探出来了又缩进洞了」「他跟着走出一步又走一步跟着是第三步……」这样想当然尔的重複动作,日常何其无聊,反覆的操演以及一再失落,让人家以为这一晚长得毫无止境,长长的暑假只是一梦。写作的人都该再上一杯酒,不知自己能不能捱到又一个天明。

东野圭吾终于以《嫌疑犯X的献身》囊括2006年多项文坛大奖,我不知道当他再想起「毕竟我只是提笔写而已」这句话,心里会否也好想念那个才踏出第一步,却觉得尽头好容易抵达的年少时自己。我们都是在暑假过后,才想起这一切。

每回提到东野圭吾,我都跟着想起佐藤友哉,在以《电影般的风格──镜公彦理想的杀人公式》获得梅菲丝特赏而出道之后,佐藤友哉再怎幺写,并没有特别畅销的作品,乃至被人称呼是「再版处男」,他老兄于是愤怒的写下《圣诞节的恐怖份子》,在这本推理小说中,密室谋杀发生了,「为何兇手可以从密室里消失呢?」,眼看高潮要来啰,但小说家却给了读者推理小说史上最无趣的一个答案。基于阅读伦理我还是别在这里说出他所设计的密室真相,总之,那结尾若不是像一巴掌热辣辣打在读者脸上,便是读者看完想一巴掌热辣辣打在作者脸上,哪有什幺小说结局来着,他真正想倾泻的,其实是内心一腔怒火,「被当成了透明人」、「我不想当个商业作家,我的故事不平易近人,我算过,我的读者顶多不超过六千人」、「我为什幺要为那六千人,去消耗自己的生命和精神?」,藉着小说人物之口,佐藤友哉把这本小说当做告别文坛的最后一本书,这是佐藤友哉版本的《大概是最后的招呼》,像谈判后终告撕破脸的一次分手,声量和愤怒都拉到极端值上限,不存在和解的可能。但谁能料想到,这番暴走,倒让《圣诞节的恐怖份子》大红起来,佐藤友哉终于告别再版处男的封号,他短暂停笔后乖乖的交出了新作,之后陆续获得三岛由纪夫赏等大奖。

这样想来,佐藤友哉也许不怀念暑假,但他有他自己的圣诞节礼物。
世界上有各式各样的作家,也有各式各样的际遇呢。我是这样想的,也许我们都将永远失去暑假了,但那也没关係。世界上还有各式各样的节日喔。只要能再坚持一下的话。再一下下。再一下。